凡煙小說

第16章 東家有郎初長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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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青見他跟一匹馬計較,有點看不下去了,忙拉住他道:“小鴿子,別跟一匹馬計較了。這七曜馬就是跟咱家主子似的見一個愛一個,俗話說什麽樣的主子養出什麽樣的馬,趕明兒長高點我給你買……哎呦!”

秦青話還沒說完,就叫小鴿子踩了腳,抱著腳趾頭螞蚱似的在地上跳。

小鴿子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要是再敢說我矮,我就踩掉你一根腳趾頭味那個狼心狗肺的馬去!”說罷頭也不回的往裏頭去了。

秦青在外頭蹦噠了一陣子,罵道:“小兔崽子,說你矮就不樂意了,人矮還怕人說……”

潭溪靠在大門板子上樂了一會兒,晃晃悠悠出了大門往東邊走。

潭溪有一陣子沒出潭府了,如今正趁著夕陽美景沿街四處游賞。

奈何這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天就黑透了。

潭溪往回走時瞧見個酒樓,酒香四溢饞的潭溪直咽口水,心裏跟貓爪撓癢癢似的。

潭溪站了會兒,實在抵不住酒癮了,索性袖子一甩溜了進去,跑到後堂沒人的地方喝了個夠。

夜半酒樓要打烊了,潭溪才晃晃悠悠從樓裏走出來,迷迷糊糊順著墻根兒往前走,不知不覺竟走到城東那座塔廟門前。

塔廟裏黑漆漆一片不見人影,大門裏只有黃豆粒大小的燭火燒著,照得那尊大肚彌勒佛油光滿面。

彌勒佛像腳下還燃著香,整整齊齊插在一方紫金的大香爐裏,香爐旁邊正端坐著個和尚,一下下敲著腳邊的木魚,手中一串佛珠隱隱帶著些光亮。

潭溪正往裏觀望著,眼睛掃了一眼門外,忽然看見個人影兒,正賊兮兮地扒著門框往裏頭瞧。

潭溪喝的爛醉,正有酒瘋沒地方發作,心裏暗道,這人一副賊兮兮的模樣,肯定沒安什麽好心,今天叫我抓了個現行,佛祖腳下豈是爾等小毛賊作惡的地方?

潭溪走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一個回頭,嚇得潭溪酒醒三分。

潭溪指著她的臉又驚又喜又怪道:“你你你……”

那個女鬼瞧見他,忙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血水,朝他擠了個笑,道:“公子,怎麽是你?”

潭溪方才想起她是有名字的,“是我,你是……素錦?”

素錦點了點頭,垂首不語,看起來仍舊滿是心事兒。

潭溪酒醒的差不多了,說話也利索了些,“姑娘怎麽會在這裏?怎麽看起來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素錦嘆了口氣,將他拉到一旁才問道:“那日一別,公子可有找到黃泉路?”

這事兒不提也罷,提起來就叫潭溪想哭,實在是不堪回首,便岔開話兒道:“且不說我的事兒了,倒是你,既然怨恨已消,為何還要流連塵世,再平白無故惹些心事?”

素錦擡手指了指廟門,道:“還不是因為他。”

潭溪往裏頭看了眼,只有一個呆呆傻傻敲著木魚的光頭和尚,念經打坐甚是無趣,“莫不是那個和尚?”

“嗯。”素錦點了點頭,道:“他已經輪回轉世了,我找了十餘年才在這茫茫人海之中尋到他……”說著,眼淚啪嗒一聲砸到潭溪手上,像沸水一般蒸騰起一縷青煙。

潭溪忙拿袖子擦掉,心裏不住嘆道,這情之一字當真是可怕,一旦陷了進去,任你天堂地獄都逃脫不得。可說它可怕,世上卻有那麽多癡男怨女前赴後繼自投羅網,實在是捉摸不透。

素錦道: “他這一世過得極坎坷,雖有父母奈何天道不暢,養他不得,早早便送到廟裏當和尚,清清寡寡不知要過到何時?”

潭溪剛想勸她兩句,卻聽廟裏的木魚聲一頓,和尚緩緩道了聲“阿彌陀佛”,朝著門外幽幽道:“根深器界一切鏡像,皆是空花水月,執迷計較,塗添煩惱,若有一日能夠放下,便是放自己一條生路。”

潭溪嘆道,何止是放自己一條生路,亦是放對方一條生路。

素錦聞言狠狠哭了起來,握著臉道:“他還是這句話,到頭來也還是求之不得,若說是鏡花水月,可我連這迷人眼界的花月都不曾有過。”

潭溪勸道:“姑娘何必如此執著,他是個和尚,你這般執著不下,於他於你都不是好事,還是想開些才是。”

素錦突然騰空而起,白衣冉冉浮動,於半空化作一個厲鬼,尖聲咒怨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什麽鏡花水月,什麽執迷計較,我就要他,我就要他……”說著發瘋了般在半空橫沖直撞,尖嘯如長風破空而去,不知要飄蕩至何處。

潭溪頭皮有些發寒,忙往潭府跑去。

可這穗城不比十餘年前了,長街小巷繁覆交錯,潭溪在裏頭無頭蒼蠅般打著轉兒,楞是迷了半月有餘。

這日潭溪偷喝了望鳳樓的酒,打著酒嗝,頹喪地掛在一棵樹上,眼睛盯著路人發直,忽然在人頭堆裏瞧見張眼熟的臉,便忙爬到樹下跟了過去。

不是旁人,正是潭子實的小奴才,小鴿子。

潭溪滿心歡喜,緊緊貼在他身後,生怕再跟丟了。

小鴿子泥鰍似的來去自如,腿腳利索的在前頭走著,潭溪在後頭跟著竟然有些吃力了。

小鴿子先去路邊一個小貨攤子上抓了把蜜餞,又拐到個花裏胡哨的攤子上挑了幾件小玩意兒,最後拐進一家小鋪子裏兜了一堆半新不舊的書冊,疾步走了出來。

走到一個小巷子裏,小鴿子才稍稍停下休息,把懷裏雜七雜八的書卷理整齊了,脫下外袍細細包好,抱在懷中,從後門進了潭府。

潭溪看到潭府那青磚細瓦的大院墻時,一時也不覺得那高墻像是個囚籠了,心裏反倒歡喜異常。

潭溪跟著小鴿子也從後門進去。拱門、插屏、穿山游廊走了一道又一道,才瞧見幾個熟悉的人影兒。

小鴿子剛進了偏院兒,遠遠就見自家主子又在潭老爺書房門口歪歪扭扭地跪著,忙顛顛跑過去問道:“哎喲,爺啊,怎麽才一會兒功夫又跪到地上了?”

潭子實扭過臉看了他一眼,罵道:“爺我昨晌兒叫你去找王文翰給我作首七言律,你去找的誰?”

小鴿子一聽臉憋的通紅,額上直冒冷汗道:“這……爺,王文翰他說沒空,靈玉跟清谷隨溫中到外頭管賬去了,小的沒辦法才……才去找的江涵……”

潭子實道:“感情前幾天我特意跑山上給他抓蛐蛐兒反倒是熱臉貼上人家的冷屁股了。”說著扔給小鴿子一張皺巴巴的白紙。

小鴿子忙撿起來瞧了瞧,一臉苦相的道:“怎麽凈是些女子思春的癡話,這這這……”小鴿子大紅著一張臉也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平日裏爺最巴結的人就是他江涵,沒想到他竟然這樣坑害爺,這……小的也為爺感到不值當啊……”

潭子實大眼一瞪,小鴿子忙扇自己的臉,陪笑道:“呸呸,爺,小的一時舌頭滑了說錯了,平日裏都是他們巴結爺才是……只是爺對那個江涵的確是有些……”

潭子實皺了皺眉,小鴿子咬著舌頭立馬改口道:“那個江涵真不是東西,虧爺待他如此之厚,當真是忘恩負義,不仁不義,以小人之心枉君子之意……”

小鴿子正說的歡,潭老爺氣勢洶洶地走來,袍子角甩在潭溪的厚臉皮上。

潭子實仰著下巴,故作鎮定。

潭老爺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甩了甩袖子,恨鐵不成剛地嚷道:“混賬東西,老子白白把你養大,豐衣足食地供著你,西席給你換了一個又一個,你倒挑三揀四的嫌這個太老,那個學問不好,前兒又把諸葛先生給氣走了,你倒是給我做出個像樣兒的詩來?”

潭老爺氣的頭發昏,撫著胸口道:“聖賢詩書學了一星半點,倒是學會了生搬硬套。生搬硬套也就罷了,搬些仁義君子之辭也還像個樣子,你倒好,凈讀些閨怨淫’意之詞,還敢拿出來賣弄。你,你這是要成心要氣死老子!”

“爹,我不過就是說諸葛先生相貌不講究而已,是他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要走,再說,閑情逸致亦是情致,閨怨閑情怎麽就是淫’意之詞了……”潭子實低著頭,理虧的咕噥道。

“你還有臉了!”潭老爺拍著門板叱責道,“瞧瞧你那一副頹喪的鬼樣子,跪沒跪相站沒站相,勾肩駝背要死不活的哪裏有個男兒氣概,你這一出門,你爹我老臉都要叫人笑掉一層皮了。”

潭子實低低地將頭垂下,小聲嘀咕道:“你兒子出一趟門不知道迷倒多少待字閨中的小姐,誰丟誰的人還不一定呢……”

潭老爺斂著袖子,板著臉不住地在屋檐兒下來回踱步。

潭子實見他爹生悶氣也不罵他了,便朝嚇呆的小鴿子努了努嘴。

小鴿子人小,眼睛倒是活絡,見潭子實努嘴,忙抱著一沓子書悄悄往外頭溜。

眼看就要拐到游廊上,南廂房的小門哐當一聲敞開,江涵在後頭冷冷一笑道:“小鴿子,懷裏抱著什麽寶貝疙瘩,這是奉了你家少爺的命要往哪裏送啊?”

小鴿子頭皮直發麻,暗道壞了,肯定是剛才罵他罵的狠了。

江涵走過去,扯了扯他手裏的袍子,懷裏的書嘩啦一聲順著衣角掉了一地。

最上頭是一本粉白皮子的舊冊子,書脊上龍飛鳳舞地表著“盜春”兩個大字,再看下面,卻是些濃詞艷賦和幾本坊間編撰的兵書。

小鴿子見真壞了事兒,忙蹲下七手八腳的要撿,卻被潭老爺呵斥住了。

小鴿子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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